庆典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只是就连帝都的平民们也觉察到了项目不同寻常的地方,没有想象中猎龙等九死一生的目标,也不需要他们上刀山下油锅,抑或是像从前那样厮杀到彼此只剩下一口气在,才能博取到贵族老爷们的一点欢心。
项目正常到他们觉得自己每一个人都能参加,还不会因此而受伤,就仿佛……
仿佛真的如三公主所言是为了庆祝庆典,为了来年祈福。
可是,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奇怪到让他们觉得不真实,简直就像是从天而降的馅饼砸在了他们的脑袋上,更不可思议的在于即使他们在庆典的过程中失败了,也完全不会受伤乃至殒命,甚至还能尽情地继续投入庆典之中。
一时间三公主在帝都人民之间广为流传,几乎每一个人都为了三公主的善举而感激涕零。
这就是伊森在一天后得到的民意调查结果。
没有作秀,没有违心的部分,因为这调查者并非官方人员,而是深入到了群众之中的刺客大师佐菲,在前来与伊森会面之前,他刚刚参加完锻刀大赛,比赛的现场很热闹,与他以往所见到任何由王室举办的赛事氛围都大相径庭。
无论参赛者还是观赛者都充分享受到了庆典的气氛,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你死我活,无论胜负,业内人士与爱好者都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谈论他们的经验与技艺。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在自己报名的第一个项目里出师不利,以一轮游的“好成绩”离开了舞台。
传奇锻刀大师的菲左的工匠生涯就此结束,他能想象到许多年后,当帝都人们谈论起这段过往时,都会为他的折戟唏嘘不已,并不约而同地问出同一个疑问:
“菲左是谁?”
这就是他在锻刀领域的地位。
当然,佐菲从来都不是一个承认失败的人,就好比现在,他把自己的失利归结于他参赛只是为了调查民意,根本无意夺冠,要是他动了真格,拿出自己的真本事……
“这个叉子就是你的作品?”
伊森拿出一份有关锻刀大赛的报道,其中一张照片正好记录了佐菲的作品。
之所以登上了帝都日报,只是因为佐菲正好匹配到了本次锻刀大赛的种子选手,他则充当着该种子选手“碾压式获胜”的背景板角色。
“这不是叉子。”
相同的话佐菲不久前已经向评审强调过一次了,他认为这次活动方请来的评审很不专业,竟然没辨认出他的匠心之作,“这是海神三叉戟。”
闻言,伊森又仔细观摩了一下照片里的叉子。
他在西大陆的时候倒是听说过海神的传说,如果抛开他和佐菲之间的交情,站在公正客观的角度来评判他的作品,那评语应该是“海神知道了连夜从坟墓里爬出来捅你两戟”。
“如果换做往年的评审风格,你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伊森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提醒佐菲。
佐菲则一如既往地维持着自己高冷男子的人设,哪怕锻造出了连业余水平都达不到的作品,却仍然能发出一声冷哼,仿佛自己才是比赛的胜者。
在与佐菲相处的过程中,伊森也从这位刺客大师身上学到了很多,尤其是在面对一些尴尬的场合时,或许冷哼一声,再加上不做任何解释的沉默反而会能留给他人更多想象的空间。
佐菲知道伊森说的是事实。
失败者没有存在的价值,这便是银辉帝国一直以来灌输给平民的思想,失败永远伴随着惩罚与被掠夺,有时候重伤甚至是死亡,他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直到他遇到勇者,成为了讨伐魔王小队中的一员。
他一度以为索兰就是能够改变这个国家的人。
在结束了讨伐魔王的旅程,回到帝都之后,倘若像索兰这样的人能身居高位,或许真的能为这个腐朽的国家带来一些转变。
然而事实证明他终究还是太天真了,如今回想起来,伊莉雅早就和帝国高层达成了协定,他们了解索兰的性格,正因如此,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索兰回到帝都,与魔王同归于尽就是王室最希望见到的结局。
这场庆典则让佐菲直面了那些一度他强迫自己抛到脑后的现实。
这就是如今帝国人民的真实生活状态。
卑微到了极点的活着,来自王室的一点小恩小惠就足以让他们感激涕零。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见的现实。”
佐菲说道。
他今天就身处庆典之中,他能感受到平民们的喜悦,对于他们来说,这就像是一场美梦,美好到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沉浸于其中,不愿醒来。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佐菲很快从这美梦中抽离了出来,他一路上都在揣摩伊森的意图,却始终得不到任何解答,因为在他看来所有问题的根源都出在了亨利王室与贵族身上,他能想到的唯一一种解决方式,就掀翻所有贵族。
但这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痴人说梦。
双方的力量差距太过悬殊了,王室与贵族至少掌握了帝国八成以上的超凡者,同时他们有大量的火枪与军队,而如今帝国军统帅塞德里克索恩又是历代最强的帝国军统帅,这样的对比只能带来绝望。
更不必提帝国还掌握着黄金舰队这样的古代兵器,在正面战场上,它能瞬间全灭成千上万人的部队,以平民的血肉之躯,根本不足以填平双方力量上的差距。
哪怕在帝国外围已经出现了反抗军的身影,但那些人更多只是苟延残喘地活着。
不过佐菲在路上下定了决心。
这段时间与伊森的相处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内心。
倘若伊森决定向这存在了千年的王室与贵族发起挑战,那么他愿意化作对方手中的利刃。
哪怕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道路!
“我打算让你们享受庆典。”
伊森却又一次给出了佐菲意料之外的回答,“但是你下一次最好选个自己擅长的项目,别把剩下四次机会给白白浪费了。”
“……你在监视我?”
佐菲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报了五个项目?”
“因为我和冬将军有些交情,放心吧,关于暗杀名单的事我会帮你从中斡旋的。”
佐菲深吸一口气,多年以来的高冷男子形象险些破功,他还想为自己找补些什么,但走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却打断了他,他警惕地潜入了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来过。
这里是旅馆二层最靠内侧的屋子,因此这脚步声一定是冲着伊森而来。
佐菲知道自己身份的敏感性,他的伪装术能骗过平民,但那些被大贵族豢养的超凡者们或许能看出端倪,以伊森的身份与他这个乱臣贼子私下见面势必会给他带来极大的麻烦。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
“请进。”
伊森应了一声。
进门的是一位眯眯眼的男性,看起来似笑非笑,让人的第一印象颇为面善,进门后他主动说道,“刚才有政务耽搁了,所以来迟疑了一些。”
“无妨。”
正欲离开的佐菲见到进门的男人顿时面露惊愕。
巴尔蒙玛格丽特,如今帝国的宰相,用权倾朝野来形容他的地位也不为过,他实在想不出伊森是怎么和帝国的宰相私下里成了朋友,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私下里与宰相会面。
“第一天反响不错,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帝都人民对于三公主的评价都非常不错,这看起来是一个不错的信号。”
伊森说道。
“我也有所耳闻。”
巴尔蒙坐到了伊森的对面,入座的刹那,他的脸色微微变化,似乎是觉察到了自己在进门前曾有人来过这里,不过他并未追问,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王后对这场庆典很满意,而亨利陛下……庆典的势头盖过了之前齿轮城那些不好的传闻,这也为陛下解决了许多麻烦,按理说,我该敬你一杯。”
“你太客气了。”
“关于上次提到事,我已经去协调沟通过了,考虑到伊森阁下是三公主的朋友,‘血宴’的大门愿意为你敞开,请跟我来吧。”
巴尔蒙主动为伊森引路。
在几天前的谈话中,他们聊到了如今帝国贵族之间最受欢迎的娱乐方式,他当即决定邀请伊森去现场观摩一番。
地下角斗。
这在银辉帝国的历史中由来已久,亨利一世就是角斗的狂热爱好者,他在帝都兴建了角斗场,贵族们为了迎合国王的爱好纷纷投身其中,为了追求更刺激的厮杀,他们想出了许多节目。
人与人之间的厮杀,再到人与魔物之间的厮杀。
角斗士的标准也一再放宽。
从最初的囚犯,到后来追名逐利之人,再到如今因各种原因欠下巨额债务,被强制送来此处供贵族们消遣的平民。
其主要的原因,便是角斗中的失败通常意味着死亡,而巴尔蒙所知道的大多数贵族更喜欢战败后的部分,为了迎合贵族们的兴趣,明星角斗士们都开发出了他们招牌式的处刑手段。
在角斗的基础上,血宴出现了赌场等设施,可供贵族们下注,让比赛变得更紧张刺激。
伊森跟在巴尔蒙的身后,聆听他为自己科普帝国角斗士的历史。
他还在角斗场里见到了许多熟面孔,许多今早穿着奇装异服惨遭三公主淘汰的贵族都带着嗜血的笑容走进了角斗场的大门,决定在这里把心中的不爽发泄出来。
这也是帝国为数不多不被庆典气氛所影响的地方。
“值得一提的是,兰斯在审讯结束后应该会被送到这里,血宴的管理者对于兰斯寄予厚望,我听说他在许久之前就和辛普勒家族达成了约定。”
“管理者?”
“我没和你提起过么?从五年前开始,大皇子就接管了这里。”
在王室成员眼里,这是一次公平的分配。
三公主瞧上了佐菲,把他纳入到了自己和法比乌斯创立的“宠物俱乐部”,而大皇子则打算用“帝国最强男人”的称号为角斗场吸引来更多的资金和关注。
“看来你是这里的常客。”
伊森说道,“没想到巴尔蒙阁下你还是角斗爱好者。”
“谈不上爱好者,只是有些政务需要在这里才能沟通。”
巴尔蒙将伊森带去了属于他的休息室,休息室位于角斗场的二楼,是一个单独的房间。
大皇子是王位的最有利继承者,这在贵族之间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伊森阁下,机会难得,今天我想和你谈论一些关于大皇子的事。”
与此同时,王宫大殿内。
“母亲大人,这个耳坠很适合你呢。”
三公主站在王后身后,亲手为她戴上了宝蓝色的耳坠,她带来了精心准备的珠宝首饰,从王后脸上的笑容就能看出这对她来说十分受用。
这也得益于三公主一直以来打下的好底子。
一个刁蛮任性,与臭名昭著的辛普勒家族来往密切,还在私下打造“宠物俱乐部”的恶女突然摇身一变成了被帝都人民爱戴的公主,外加一个体贴孝顺的好女儿,这样的转变对于任何人来说都算得上惊喜。
“这孩子……真是长大了啊。”
王后笑着说道,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和自己的女儿如此互动过了,“看来你结交到了不错的朋友。”
“可我倒是觉得母亲大人你越来越年轻了。”
这一句话顿时让王后笑得更开心了。
近期无论王宫内外,对于三公主的评价都直线上升,就连仆人们都觉得三公主改变了许多。
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对三公主的变化感到满意。
她一直出门,就对上了一道虎视眈眈的视线,对于青年展现出的敌意,她并不在意,反倒甜甜地喊了一声,“哥哥!”
跟在青年身后的,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则直勾勾地注视着凛冬,片刻后,在青年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得到男人的回应,青年才微微颔首,他毫不理会三公主的呼唤,冷着脸,头也不回地朝着大殿外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