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宋濂的衣袍猎猎作响。
将他的声音向外送出去了很远。
在场的众人,很多都听的呆住了。
“宋先生这是要背叛儒家,是要向强权低头了吗?
宋先生忘记了我们儒家的舍生取义了吗?!”
人群之中,有人望着宋濂,大声质问。
宋濂听到这等质问,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迎着众人目光,他摇了摇头。
“没有,何来背叛儒家之说?又何来向权贵也低头一说?
儒家舍生取义,我又怎能忘?
可关键是,我们现在正做的事,本身就是错误的。
错误的就要纠正!”
“宋先生,重农抑商,摒弃奇技淫巧,本就是诸多儒家先辈们所提出来的主张。
我等此时奉行,又何错之有?
莫非,先前提出这等主张的先辈们,都错了?”
有人望着宋濂,声音带着一些悲愤和茫然,似乎道心都要随之崩溃。
宋濂开口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先辈所言不错,其所针对的,是他那个时代所遇到的情况。
需要通过重农桑,重耕作,抑制商业等等来稳定国家。
那个时候,如此做能更好的促进国家稳定,符合当时的情况,
所以是对的。
如今时事变迁,我们所遇到的情况,和当时提出这种观点的先辈们所遇到的情况已经不同。
农桑,耕织自然要重视。
但是,耕耘所用诸多之器具,莫非不是匠人制作?
他们的存在,莫非不能促进农耕?
若是能够发展出更好的农具,以及更好用的织布工具,使得劳作更加省力,织布又轻快,获得布又多,莫非不是好事?
莫非就不能促进农商,促进耕读吗?
我认为是可以的。
既然如此,如何又能将这些给列为奇技淫巧,进行打压?
为何就不能根据如今所遇到的情况,审时度势,去听一听百姓们需要的是什么,万民想要的是什么?
我们儒家,莫非就没有发展?就没有变化吗?
从上古先贤,到西汉儒家,东汉儒家,魏晋儒家,唐儒,宋儒都一样吗?
这其中又做出了多少改变!
如今为何就不能根据现在的情况,来变一变呢?
圣人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只知道拿着先辈们的做法来套用来,不加思索,生搬硬套,这等做法真就符合至圣先师所言?
至圣先师老早别人教导我们,人不可能不犯错,关键要善于改进。
缘何这等简单道理,却有很多人不懂?
或者是……有些人别有居心,故意装作不懂?”
宋濂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个时候只能选择强硬下去。
“景濂先生如何就能确定,工业大学不是奇技淫巧。
今后其所作所为,就能与国有利?
国立工业大学成立至今,所弄出来的只有一样东西,就是卫生纸。
很难让人信服。”
又有人开了口。
“卫生纸之事,此前已经有了论断,不再赘述。
至于为什么能够确定,事情很简单。
首先我们衣食住行,所有的一切都离不开匠作,也离不开不少人口中所谓的奇技淫巧。
其次,当今陛下是个务实性子。
观其所作所为,尤其是登基以来各种事情,无不是在为大明,无不是脚踏实地。
由陛下花大力气所设的这个工业大学,又怎么可能会做一些无用之功?
陛下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再塑我汉人河山。
又岂是胸无大志,目光短浅之人?
那些人若真敢糊弄陛下,做不出什么成果来,不说我们,便是陛下,也断不会容忍!”
宋濂提高声音出声说道,在这种事情上,朱元璋的口碑还是很可以的。
能让人信任的过。
毕竟这是砍了无数人,所建立起来的。
“即便是能够确认,陛下所言皆为真,这里工业大学真不是为了胡作非为。
可谁又能知,这工业大学究竟能不能弄出什么好东西来?
真就能当得起景濂先生那利国利民之说?
真的能充当另外一条腿,让大明更好的走下去?”
“这个请放心,我也问了陛下。
陛下说工业大学,就是要为常人所不能为,想常人所不敢想!
已经明确说了,五年之内,将会造出不用牛马拉,只需往里面加水加煤,便可自动前行之车辆。
今后,可以用这种车辆来代替牛马驴骡,来让它们耕地拉车。
发展到后面,论起耕地,能抵上十头牛甚至于更多!
用来拉货,也远远超过牛马驴骡!”
宋濂此言一出,瞬间就在这里引起轩然大波。
令的许多人望向宋濂的目光都变了。
他们这是在听什么神话?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单单是不靠牛马,只靠水和煤,就能自动前行的车辆,就都可以将无数人震惊了。
更不要说这种东西,竟然还能有这般大的用处。
远远超过牛马驴骡。
论起耕地,一个能超过十头牛,甚至于更多。
这等事情简直不可想象,匪夷所思!
“宋先生所言,莫非是什么神话不成?”
有人吃惊之后,立刻便望着宋濂说道。
“我一开始也是不信,但陛下说千真万确。
还说,要不然他为什么设立工业大学,费那么大的劲,花那么多的钱财?
陛下还说,这些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今后必然还能带来更多的新变化。
将会更好的造福百姓,造福大明。
陛下说这叫科技兴国!”
“这宋先生,这不可能的!”
还是有人表示了不信。
宋濂道:“知道你们受到的冲击很大,我也一样。
但我想说的是,陛下乃一代之人杰。
如此大张旗鼓的做这事,并且还能明确的与我说了,又不怕我与你们说,还给出来了五年之约。
那除了工业大学真能弄出这些东西,还能有别的什么原因?
只能是陛下真的有信心,能够真真切切的把这些给做出来。
怎么会在此等关乎国运的事情上说什么假话?
诸位贤达,陛下都敢如此做,如此说了,为什么我等就不能放下心中一些成见,多给陛下一些时间。
让我们来一起看一看呢?
如果是五年之后,没有做出那等机器来,诸位贤达再攻击工业大学也不迟。
那时,便是我也会和公诸位贤达一起,向陛下要个说法。
看看这工业大学,到底是真的利国利民,还是说真的只是一些奇技淫巧,与国无用!”
宋濂都把这种话都给说出来了,在场的众人还能说些什么?
虽然许许多多人,依然还很震惊,依然觉得宋濂所说的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
可是,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在这种情况下,还真的不好再说些什么。
“诸位贤达,且都散去吧,各做各的事情。
我知道诸位贤达中,更多的人那都是想要为大明好,想要为儒家好。
但做事情需要讲究一个方式方法,不能蛮干。
不能不了解情况,受人蛊惑,被人一说,脑子一热就去干了。
我辈读书人,最擅长用的就是脑子。
岂能这般,没有一点辨别是非的能力?”
宋濂说罢,对着在场众人深深的行了一礼。
而后被人搀扶着下来,从这里离去。
宋濂离去了,汇集在这里的众多人却并没有离去。
看着宋濂那离开的背影,很多的人心情都是分外的复杂。
如此静默持续了一会儿之后,有人开始离开。
果然如同朱元璋先前所想那般,宋濂这等存在,在这件事情上明确的表了态,肯定是能够影响很多人的。
就算是很多人不相信,但总归是有一些人愿意去相信宋濂,更能通过这个事儿,对这些人进行一个严重的分化拉拢,打击他们的嚣张气势!
只要对他们进行一番分化拉拢,那很多事情都要好多做上很多。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辨别敌我的一个方式?
“宋师所言确有道理,事情便是如此。
以陛下之雄才大略,种种事情岂能考虑不到?
岂会在这等事情上胡乱作为?
陛下既然如此说了,在此等事情上,必是有所把握。
那等事情听起来让人难以相信,可未必就不能成真。
若成真,于我大明而言,当是以一大幸事,我愿意多等上一等!”
“诸位,先散了吧,我辈士人,确实要多考虑家国利益。”
宋濂离开之后,很快便有人陆续开口出声表态。
并从这里离去。
“呸!莫听此人乱言。
什么大儒?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他就是走狗,背叛了儒家!
儒家之存亡,便在此时!
我等儒家之人,若不在此时奋起反击,不在此时伸张正义,维护儒家。
儒家又将何存?
坚决不能有任何让步!
该如何便如何!”
“诸位仁人义士,万万不能被人所蛊惑。
在这等事情上,信了小人之言。
此等事情不进则退,我儒家能有今日的地位,是多少贤达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继,为之努力,才做成的。
如今我儒家,再次遭遇此等事情,关乎生死存亡。
我辈士人岂能惜身?岂能畏惧如虎,不敢伸张正义,任由人将黑的说成白的?”
“诸位!不能就此放弃!诸位今日退一步,日后要退十步,百步!
我儒家便会因此而一蹶不振!
遭遇此等事情,我等士人若不敢与之拼杀。
先贤会如何看我等?今后的后辈之人又该如何看我等
该怎么戳我等脊梁骨?这等事情切不可退让!
休听送那姓宋的!
他今日之所言,完全就是在强词夺理,是在狡辩!
口口声声说着没有背叛儒学,说是在为儒家,为家国大义。
可实际上他就是在骗人!为他背叛儒家之事找借口!
种种行为令人发指!”
“诸位,且不可听他花言巧语,上了他的恶当!”
有人大声疾呼,号召众人继续战斗。
不甘心就这样失败!想要继续凝聚人心。
这一次,对于他们很多人而言,都是一个特别好的机会。
若是在这种情况下,都还能让皇帝轻易的翻了盘
那日后,他们儒家肯定会受到影响,变的衰微。
这是他们说不愿看到的。
大树底下好乘凉,只有儒家兴旺了,他们那些儒门弟子,才能跟着受益。
当今皇帝倒行逆施,一系列的做法是真的让他们无法接受。
必须要强硬起来,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在这人开口之后,很快,就有更多的人开了口,说出相似的话来。
让众人不要气馁,不要受到宋濂蛊惑。
一些人甚至于直接就开口对宋濂破口大骂起来。
儒家宗师的身份,也不好使了。
也有人维护宋濂,支持宋濂的说法,和他们相争辩。
于是,很快这里就乱作一团……
宋濂返回家中,回想着今日所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所作所为,不由的暗自叹口气。
他知道,在自己做出来了这样的事情之后,自己的名声算是彻底的毁了。
再想要如同先前那样,令无数人敬仰,走到哪里都有无数人恭敬相随,那是不可能了。
可是……这一次的事儿,他真的别无选择,只能如此做。
却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只能自己一个人知道,不能说给别人听。
腐草为萤!那可是腐草为萤!
一旦自己不加以理会,任由皇帝在这件事情上大做文章,那对于自己儒家而言,就是灾难性的,是让人根本不能承受的!
可比工业大学这些发展起来,更加的严重!
而且,他今日与这些人说这些,也并不仅仅只是因为腐草为萤的事,被皇帝拿捏住了痛脚。
也是多少有些相信皇帝,不会乱来。
对在儒家上面,皇帝或许会乱来,但是这对待大明这件事情上,皇帝绝对不会如此,
他比所有人都更加盼望着大明好,盼望着能够兴盛
机器等这些事,听起来让人觉得不可置信。
可还是那句话,皇帝敢这么说,真就是毫无根据的吗?
当今皇帝很多时候,看起来性子莽撞,做事有些随心所欲。
可只有深入的了解,才明白并非如此。
很多都只是表面用来欺骗人的,谁要是真觉得皇帝莽撞,那可就是真的是太蠢了。
蠢到了一个无可救药的地步,会被皇帝给吃的死死的。
而他,作为一个汉人,在为儒家考虑的同时,又如何会不想着让大明变得更好?
皇帝所说的那些固然匪夷所思,可若是能成了,于大明而已,于天下万民而言,该多好?
多么的让人振奋?
现在,宋濂只盼着自己能多活些时间,去见证更好的大明。
盼着陛下所言皆为真。
倘若真有一天,能够见到这些真的为真,那便是死也无憾了!
便是宋濂,遭遇了今日这么大的事情,一时之间心绪也没办法平静下来。
他盼着这些人,在听了自己的这些话后,能够迷途知返。
在这等事情上别再犯傻。
陛下在这件事情上,信念如此之坚定,态度如此之坚决。
便是自己这个大儒,在他跟前都不好使,被他找到了腐草为萤这样的说法给按住。
那外面的这些人,又岂能没有办法进行对付?
若是继续鼓噪,不见好就收,依照当今陛下的性格能力,有一些人只怕将会遭遇非常不好的事。
很容易就会丢掉性命。
这绝对不是他所想要看到的!
自己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依然有人固执己见,那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只能是为之默哀了。
“哈哈,好!”
朱元璋听到的禀告,不由的笑出声来,格外的开怀。
这次的事儿还是挺好的,宋濂果然没有让自己失望,被自己拿捏的死死的。
腐草为萤这招好使。
既然现在,宋濂都做出来了这些事,把该话说的话都给说了。
对于这些人,自己已经够仁至义尽了,让宋濂这个大儒开口去说去劝。
那接下来,若是还有一些人不识好歹,不知进退。
那也是要尝尝铁拳的。
不狠狠的捶他们一番,他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厉害!
这些贱皮子就是欠收拾!
“诸位,直接去围了工业大学!一些匠人也想要翻天?
堂而皇之进入学府,敢和我们儒家相提并论?算什么东西!”
“还说什么让其成为另外一条腿,和我们儒家并驾齐驱?这些匠人,也配?”
有人离去,但同样也有人显得很激进。
不仅没有被宋濂所说的那些话给劝下的,相反还变得愈发的激愤起来。
有人出声大骂,将目标直接指向了工业大学。
并朝着这里而去。
很多人响应,一并朝着工业大学那边而去,很快就把工业大学给围拢……
“黄兄,咱们……要不还是不去了吧?这种事儿不能再掺和了。”
有人望着黄子澄出声书生说道,带着一些犹豫和迟疑。
黄子澄摇头道:“无妨,咱们只是跟过去壮个声势,看看事情会如何发展。
那宋濂太让人失望了,身为大儒,竟能说出这种话来,真真让人生气。
且只管放心,我等人微言轻,而且这事儿又不是我等逞的头,肯定不会有事的。”
听到他这样说,这人犹豫一会儿,还是和黄子澄一块钱去了工业大学那里,混在人群之中,在那里随众人声讨。
事情很快就发生了意外。
因为没过多久之后,居然有人用石头去砸工业大学的牌匾!
并有人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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