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北原贤人躺在榻榻米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奇怪的梦.”。
梦中的残像仍压在胸口,太真切了,过于深刻,甚至让他有些恍惚。
“什么梦?”
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仰起头,倒悬的光景里,雨宫雅柊穿着琴音姐没带走的米黄色毛绒睡衣,双手抱膝,下巴抵在双膝中间,腮帮微微鼓起。
北原慢慢坐起身,揉了揉额角。
“几点了?”
“七点。”
雨宫雅柊向前倾了倾,伸手为他理顺睡乱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对待易碎的物品。
“海花谷在楼下煮面,让我来叫你,我看你还没睡醒,就没有催你。”
她顿了顿,生怕被北原贤人误会她懒,又飞快补充说:“是海——花谷不让我帮忙,她把我推上来的。”
显而易见,小宅女还没习惯称呼女儿的真实名字。看着她纤细的手指专注为他抚平发丝,北原贤人略一沉思说道:“海己也行,花谷也可以,你想怎么称呼她都行。”
雨宫雅柊小声地“哦”了声,手指略一停顿。
“.名字。”雨宫雅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名字?”北原贤人反应了两秒,第一念头以为她在说花谷的名字。
雨宫雅柊见状微微低下头,睫毛垂着,小声嘀咕:“以前.你那样叫我的。”
北原贤人一瞬反应过来。
看着雨宫雅柊微微躲闪又隐含期待的眼神,他轻轻干咳了声,念出她的名字。
“雅柊。”
称呼过后,仿佛附近的空气都在凝滞,两个人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竟有种时过境迁的岁月荒唐感。明明曾经那么顺口的称呼,随口就能叫出来的名字,现在再念出来,竟在唇齿间生出了涩意,各种意义上都有些不顺畅。他猜,此时此刻默不作声的雨宫小宅女也是同样的微妙体会。
从认识雨宫小宅女开始,满打满算,已经十年多。
人生又有几个十年,尤其对于现在的双方。可以说,这十多年几乎铺满了彼此生命的底色,双方各自占据了彼此人生一大半的时光。
半晌,雨宫雅柊的嘴角悄悄扬了起来——那是一种属于恋爱少女的、毫不掩饰的甜蜜笑容。她收回手,目光与他对上,又缓缓落在他唇上,勾了勾食指。
北原贤人没有动。
“嗯?”雨宫雅柊眼神疑惑。
双肺就像被一根细绳给紧紧勒住,呼吸窒碍。北原贤人内心苦涩,刚刚梦到的那场奇怪梦境,太沉了,甚至一想到梦里的那个人,竟涌起一股近乎痛苦的负罪感。他难以秉持亏欠似的心情,去拥抱雨宫。
雨宫雅柊以为北原贤人怕被孩子看到。
“花谷在楼下。”她小声说道,像是安慰。
“哦,那个,”北原贤人侧过脸,“刚起床,还没刷牙呢。”
雨宫雅柊稍显不高兴地鼓了下腮帮,问道:“为什么觉得我会嫌弃你?”
一句话一瞬间令北原贤人的负罪感更加沉重,简直像被一根巨钉穿在礁石上经受浪涛击打。只不过负罪对象,从梦里的那个人,变成了眼前这一位。
见他脸色不对,雨宫雅柊担心地凑近,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不舒服?生病了?”
无言以对的北原贤人只得艰涩地点了下头。
“好像是。感冒。”
“会传染你。”
雨宫雅柊身子前倾,近距离对视北原贤人的眼睛。
“就算把我传染也没关系。”她忽然向前一倾。睫毛都碰到了一起。
“这下就不用担心了,”雨宫雅柊含糊地说,气息拂在他脸上,“以后也不用担心了。”
北原贤人没法说话,此时也只能以恋人的举动轻轻抱住她,作为回应。
七八秒过去,雨宫雅柊余光忽然瞥见门口——一只小手虚掩着眼睛,指缝却张得老大。被发现后,小手放下,花谷笑嘻嘻地看着她。
雨宫雅柊没停,依然保持着姿势,无动于衷,平静地与花谷对视。
又是几秒过去,花谷都大感到意外,真没想到,雨宫姐姐在这种时候也能沉得住气,这么镇定。
直到北原贤人都有所察觉地挣脱,转头看去,一切才堪堪结束。
花谷嘿嘿一笑,说道:“吃饭啦,爸爸妈妈。”说完她便撒起小短腿“噔噔噔”跑下楼。
北原贤人转回头,拉起雨宫雅柊的手,迅速站起来。
“吃饭吧。”
“等等!”雨宫雅柊忽然拽住北原。
“花谷.真的是我们未来的孩子吗?”雨宫雅柊用着询问句的语气,眼神里却是希望得到肯定的希冀,一眨不眨望着北原贤人。
北原贤人心头一紧。
他最怕的问题,终究来了。
昨晚周年校庆过后,他对女儿的那个神秘生母,已有八分确定。
再经过刚才那场奇怪梦境,事到如今,有些谜团已经昭然若揭。
“花谷的真实生母,是刚刚梦里的她吧。”北原贤人内心苦涩极了。
对视着雨宫雅柊希冀的眼神,他只感到呼吸更加困难。
骗人的话语难以说出口,尤其是亲口撒谎欺骗眼前这位。
可花谷已经把他逼上绝路,当着雨宫雅柊的面,一口咬定“雨宫姐姐就是花谷的妈妈。”
事已至此,他还能再说什么。难道要说“孩子其实不是你的吗?”这种话说出来,他都无法想像不敢想像雨宫雅柊会是什么反应。
有口难言,北原贤人缓慢地点了下头,只能以逃避正面回答的方式来回应。
雨宫雅柊紧接着一连串追问:“为什么取名叫花谷?谁想的名字?未来的我们怎么样?只有一个孩子吗?花谷为什么长得不太像你?”
北原贤人越听越揪心,这五个问题,如同五把刀子一刀一刀戳中他的心脏。
“——面快凉了。”花谷恰到好处的呼唤声响起。
北原贤人看了楼下一眼,握紧雨宫的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先吃饭,一边吃一边说。”
他牵着雨宫雅柊的手,离开卧室。
牵着她的手一起下楼,北原贤人转移开话题:“昨晚花谷听话吗?有没有胡闹?”
“还好吧有点不适应。”
“慢慢来,一开始我也不适应。”
雨宫雅柊诧异侧目,疑问道:“她也整晚抱着你的腰,睡着了还不松手,时不时傻笑?”
“.那倒没有,我是说,突然多出来一个女儿,一开始不适应很正常。”
北原贤人顿了顿,担心她该不会连女儿的醋都吃,又补了一句:“花谷都十岁了,该懂男女有别的道理。我一向让她自己睡,更别说让她抱着我睡觉。”
雨宫雅柊用胳膊轻轻撞了下北原,小声嘀咕:“谁问你这个了,我才没那么在意呢,你想多了。说得就像我是小气鬼一样.”
两人牵手走进客厅时,花谷已经把碗筷摆好。
她眼瞅着手拉手走过来的爸爸妈妈,小脸故作大人般唏嘘,感慨说道:“我家爸爸终于长大了,不用再为他操心了。”
不等爸爸开口,她已经跑到雨宫身边,两只小手握住雨宫的手,像是大人嘱托般地,庄重地弯腰鞠躬。
“我家不成器的贤人以后就交给您了,还请妈妈多多关照。”
雨宫雅柊哪习惯这只小调皮蛋的日常犯神经搞抽象,目无尊长,蹬鼻子上脸,她一时间发愣应对不了。北原贤人没好气地一手揪住小调皮蛋的小耳朵,稍稍用力扭了下,接着像提溜小猫一样,攥住女儿的后衣领子提起来。
小调皮蛋被提溜在半空中还不老实,扭头看爸爸,笑嘻嘻地贫嘴。
“夏天可不能这样拎女孩子哦,衣服会被拽下来的。大女孩子的话,衣服扯烂也是有可能的,不过,爸爸的力气也没有那么大。”
北原贤人只当耳旁风略过。
他右手牵着雨宫,左手提着“花谷猫”,走到餐桌旁。先把“花谷猫”安放在椅子上,按事先想好的座位,和雨宫并肩坐到了“花谷猫”的对面。
眼瞅着爸爸妈妈坐在一起,只留她一个人在一边,花谷小脸蛋左瞅右瞅,又跳下椅子,跑过去,抱住雨宫雅柊的胳膊,撒娇说道:“花谷让妈妈抱着吃饭,可以吗妈妈。”
雨宫小宅女以前就拿这只古灵精怪的小调皮蛋毫无对策,捉襟见肘难以应付,更别说如今又多了一层母女关系,更是对花谷无可奈何。她愣神看着花谷抱着她的胳膊蠕动来蠕动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为什么我的女儿会是这个样子?
想到这,她不禁疑问的眼光看向北原。孩子的长相问题就罢了,怎么连性格都与父母天差地别。未来是怎么教的孩子。
面对雨宫雅柊质问的眼神,北原贤人一时沉默。
过了几秒,北原贤人张了张口。
“花谷从小.爱跟琴音姐玩,”他语气一顿,加重语气,“你明白了吧,未来的她从小就喜欢跟琴音姐鬼混。”
雨宫雅柊顿时沉默住了,也明悟了理解了。
她低下头,看着抱着她胳膊的女儿,神情复杂——像是终于解开了谜题之一,又像是被谜底压得说不出话。
眼瞅着一提琴音姐,爸爸妈妈突然都不说话了,无言的沉重似地,表情还那么严肃,俨然对琴音姐有很大意见。花谷不高兴地撅起嘴,为琴音姐打抱不平。
“什么叫跟琴音姐‘鬼混’,难听死了。爱跟琴音姐玩怎么了,琴音姐又漂又聪明,那么优秀,花谷这叫近朱者赤!”
雨宫雅柊不说话地将花谷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拿筷子夹起一根拉面,喂到花谷的嘴边。
瞅着送到嘴边的拉面,花谷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父母因为平常忙,疏于照顾孩子,导致孩子跟坏人学坏,走上歪路,现在当家长的知道后悔了,笨拙地想要弥补。